孙其峰：从创作者到传薪者

秋山白羽（国画）   孙其峰

2023年3月20日，著名中国画家、书法家、美术教育家，天津美术学院终身教授孙其峰在天津逝世，享年104岁。孙其峰曾荣获第二届“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第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终身成就奖”、第九届“中国造型表演艺术成就奖”和“西泠印社终身成就奖”等诸多奖项，他的离去实令吾等后学缅怀。　　

1983年，我在河南洛阳，业余时间喜欢画画。孙其峰先生经常被邀请到洛阳写生以及讲授花鸟画，我就报名参加了洛阳西工区文化馆邀请孙其峰先生开办的花鸟画学习班，听取孙先生亲自示范讲课。上世纪80年代末，我参加全国高考进入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成为中国画专业书法篆刻研究方向研究生，师从尚涛教授，毕业后到北京，进入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创作室工作，1995年与孙其峰先生三子孙季康成为同事。我常常携书法和绘画作品去孙先生家中请教。在我心中，孙其峰先生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每年的腊月三十，都要到天津陪先生过除夕，正月初一才回北京陪伴家人过节，这一陪就是十二个年头。

写自己的情愫奔自己的画路

孙其峰，曾用名奇峰、琪峰，别署双槐楼主、求异存同斋主、求是楼主等。1920年3月10日，生于山东省招远市石对头村。这是一个书画之乡，每逢春节，各家都会将珍藏书画悬挂出来，使得幼时的孙其峰深受浸染，加之家庭熏陶，他从小便对艺术产生强烈兴趣，常跟随叔父拉胡琴、唱京剧。12岁时，孙其峰得村中教师高文亭引导，临习《芥子园画谱》和《古今名人画稿》等，后入招远中学随李苦禅早期弟子徐人众学书画。

1941年，因生活所迫，孙其峰不得不背井离乡，在北京的书画家舅父王友石帮助下，白天在北京珠市口一家丝绸批发点做店员，晚上练字习画。两年间，积卷日多，便携所作书画在山东龙口和烟台举办个展。1945年，在舅父和舅母的指导资助下，他考入北平艺专（今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班，教授课程的先生当中，画山水的有吴镜汀、溥佺、胡佩衡，画花鸟的有田世光、汪慎生、王雪涛等诸多大家。1944年，他成为汪慎生入室弟子。也因此，青年时代的孙其峰在精研汪氏小写意花鸟画法后一直未敢离古人半步，直至得到徐悲鸿的指点，才助力他确定了专攻的绘画题材和方向。徐悲鸿向其指出：“中国画家应由专至博，复由博至专，故一定有几手本领看家。画的题材不必贪多，务必求精。运用技法不必贪全，务必求新。要写自己的情愫，奔自己的画路。”　　

据孙其峰晚年自述其艺术思想大概可以分为四个时期：一是青少年原始状态，二是艺专时期崇古保守阶段，三是向徐悲鸿和向苏联学习阶段，四是老成阶段。纵观孙其峰一生画作，主要以雄鹰、鳜鱼、斑鸠、太平鸟、竹梅、松柏、秋树还有部分山水为题材，践行着徐悲鸿所提出的“写自己的情愫，奔自己的画路”。　　

作家冯骥才在1987年观看孙其峰画展后曾说道：“一种清劲俊俏的气息，包围着展厅里所有的人。”这种“清劲俊俏的气息”虽然没有手法上的标新立异，却是孙其峰先生画作的妙处所在。诚然，近百来年中国画的改造，大致可以分为“以西画改造中国画”和“中国画家的自我更新”。孙其峰无疑属于后一种，因之，其作品立足于中国的文化心理之中，不脱离中国艺术的精神，并谨守传统模式的严谨、绵密与坚固。无怪冯氏说：“他从不要求一时的惊人惊世，却巍巍建成他的成就。”

艺术传薪甘为人梯

孙其峰书画印皆工。其书法得益于黄宾虹、罗复堪；花鸟受益于汪慎生、李苦禅、王友石，兰竹树石、山水受益于秦仲文、溥松窗；篆刻得益于寿石工、金禹民；艺术理论及书画鉴赏受益于李智超。先生们对他的谆谆教诲，不仅在于学业，更在于生活。他在校期间，生活拮据，金禹民先生便让其到家中学习，除不收学费外，特别嘱咐逢年过节不准破费送礼。当老一辈艺术家相继离世后，孙先生接过这面旗帜，成为了20世纪下半叶继承民族艺术的传薪者之一。他常年担任繁重的教学和行政工作。孙其峰先生的人生追求、奉献精神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很多人，他德艺双馨，被天津美术学院授予美术教育终身成就奖。　　

孙其峰在其艺术中铸就了一种亘古长存的浩然正气。作为教育家，他在教学形式上亦是多样的。学生到他家里拜访，先生所问的第一句话常常是“画画了没有”。如果带画给他看，他就会非常高兴，不仅评点，而且拿笔示范，随时纠正，在学生的画作上修改或者补画禽鸟等。学生走的时候还总是交待学生要多画画、多实践。　　

孔老夫子有弟子三千，孙其峰的弟子和私淑门徒人数早逾三千。至今，许多学有所成者一提起他就肃然起敬，佩服其艺术造诣和人品。他曾总结自己对学生的态度有三点：一是倾囊相授，一点也没有保留，唯恐学生学得不深不透，唯恐自己知道的没有有效地传给学生，所以总是兢兢业业地备课、辅导；二是不主张学生长期学自己的画法，不让学生老是跟在自己后面走，而提倡学生择善而取、择优而学、开阔眼界、自取所需；三是不怕学生超过自己，希望看到青出于蓝的好学生。为了学生的成就，孙先生甘愿当学生们的上马石，为学生改画、合作画、合写文章、题画、写文章、题字题笺等，他都乐意去做，而且不厌其烦。多年来，哪个学生入选全国画展或者获奖，他都会为其绘制小画作为奖励。　　

孙其峰先生的学养和艺术成就之所以让许多人难望其项背，是因为他们只知学其功力而未及其境界。画如其人，孙先生在画中显现出的不矫饰、不刻意、不声嘶力竭的自然、自如和自信，也让我们看到了孙先生在艺术中对人生、民族、哲理的思考，以及对自然的回归、生命的礼赞和历史命运的关切。